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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左 (心理篇)

我不是在寫一篇政治分析,也不想高高在上地批判誰。我只是想,嘗試寫出一種心情。那種你看到一個人站在哈佛的講台上,用優雅的英語談包容與多元,卻讓你一瞬間感覺自己在這世界上格格不入的心情。

那樣的語氣、那樣的視角,那份無懈可擊的價值正義,像一面鏡子,把許多人的挫敗與失衡,照得清清楚楚。社交平台上炸開了鍋,有人嘲笑脫離現實,有人質問這樣的人究竟站在哪一邊。你可以說那是仇富、是民粹、是鍵盤正義,但從心理學的角度看,那是一種集體性的認同危機,是信任崩塌下的情緒反撲。

在心理動力學上,這種對「白左」的厭惡,其實不是單純針對個人,而是一種「投射性認同」(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)。普通人投射出自己無法達成的自由、成就、國際化的光環,然後用「你根本不懂我們」的語氣,劃出一條界線。他們其實不是反對進步價值,而是感受到這種進步,只屬於一小群早已在起跑線以外的人。

說到底,是階層的斷裂,是通道的崩潰。

當成功被壓縮成精英校園、資源密集、全球視野時,那些「用嘴咬住肚臍帶長大」的人,怎可能不感到絕望?他們不是不知道什麼是平等,而是從沒真正被邀請進去過。

「白左」這個詞,在某些地方成了嘲諷的代名詞。它不再是左派自由主義的純粹標籤,而是一種象徵,一種令人無力的完美模樣。那些總是站在舞台中央,說著世界應該怎樣、社會應該包容、每個人都有機會的人,似乎從來不需要為三餐奔波,不需要面對房租上漲,不需要跟病痛、學貸、家庭暴力交手。

他們說的話對不對,其實已經不重要,重要的是:他們從哪裡說話。

而那些在樓下仰望的人,只能用語言攻擊、用怒氣保護自己,來維持一點點心理上的平衡。

社會的撕裂,很多時不是因為理念的分歧,而是因為「感受到被遺忘」。當「成功」只剩一條上升通道,而那條通道早已塞滿了既得利益者,我們怎可能相信這社會還有什麼公義?當我們每天都要為生計、教育、醫療而苦苦掙扎,那些用「你們也可以努力一點」來說教的話語,就像一把無聲的刀,刺進人心深處。

平等不是讓每個人都一樣成功,而是讓每個人都相信:即使我沒有家世、沒有精緻的口音、沒有美國學位,我仍然可以擁有被尊重的機會。而這個社會,仍然會有一點點位置,是為像我這樣的人而留下的。

但我們正在失去這份信任。那些在高台上講述包容的人與在地上咬牙活著的人之間,像是住在不同的星球。心理學說,人若失去了對公平的信念,會產生一種「習得的無助」(learned helplessness)。這樣的社會,將不再尋求改革,而只剩冷笑與崩潰。當我們連怒吼都無力,就只能用一張張諷刺的圖文、一次次的抵制,來對抗那個我們參與不了的世界。

這不是一場價值的戰爭,而是一場生存的競逐。一場輸不起的競賽,輸了就不能好好活著。那些站在光亮裡的人或許從未想過,有人從出生那刻起,就只能在縫隙中學會怎麼呼吸。有人含著金匙,有人咬著肚臍帶,我們怎能期待他們擁有同樣的笑容?

所以當他們說:「我們是一樣的,我們都相信自由、平等、人權」,有些人會冷笑,因為他們聽到的不是理想,而是一種不帶理解的施捨。

或許,真正的公義與平等,不是某一方大聲喊出來的口號,而是你在街頭遇上一個撿紙皮的老婆婆,也願意俯身、微笑、傾聽她說一句:「你好啊」。

這樣的社會,才是我們不想放棄的地方。

林木人  (林偉倫博士. Dr. Benny Lam. Psy.D.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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