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寶寶文化

在這個急速變化的時代裡,「寶寶文化」悄悄爬進了成年人的生活。無論是彼此互稱「寶寶」、掛滿卡通吊飾、買玩偶,甚至參加兒童般的活動,這些行為看似可愛天真,但其實背後隱藏著更深的心理與社會脈絡。它不僅是一種情緒上的慰藉,更是一種時代壓力的投射。我在想,這是不是一種退行?是不是在這樣壓得人透不過氣的社會裡,成年人不得不暫時回到童年的懷抱裡尋求一點喘息?

心理學家埃里克森(Erik Erikson)的心理社會發展理論(psychosocial development theory)曾說,成年人的課題是建立親密與生產力。但當壓力過大、身份感模糊的時候,人很容易掉回早期的依戀狀態。這正是「寶寶文化」的核心:退行(regression)。就像佛洛伊德(Sigmund Freud)的防衛機制(defense mechanisms)所說,壓力下我們會退回到童年的模式,以獲取安全感。買個IP玩偶、過個兒童節,這些不單單是消費,而是對那個「內心小孩」(inner child)的撫慰。塞利格曼(Martin Seligman)的積極心理學(positive psychology)或許會說,這是一種積極應對(positive coping),幫助人重建韌性;但如果過度依賴,它很快就會變成逃避主義(escapism)。畢竟,失業的問題不會因為抱著毛公仔就消失,財務壓力也不會因為喊自己「寶寶」而化解。可是在這個996(早9點上班、晚9點下班、一週6天工作的超時文化)、加班無限循環的環境裡,誰又能怪人們選擇這樣暫時的逃避呢?

放大到社會層面,這種文化更像是一面鏡子。普特南(Robert Putnam)的《孤獨保齡》(Bowling Alone)談過「社會資本」(social capital)的流失,社會連結的斷裂讓人越來越孤立。於是,人們在網路裡找補償,主播稱呼觀眾「寶寶」,社交媒體加上可愛濾鏡,這些都是「擬親密」(pseudo-intimacy)的幻象。背後是城市化帶來的原子化(atomization)、疫情帶來的孤獨。再加上消費主義(consumerism)的推波助瀾,成年人「買童年」的行為變成了市場商機,IP玩具市場快速膨脹,資本主義甚至把我們的懷舊都收割成商品。從韋伯(Max Weber)的資本主義精神(spirit of capitalism)來看,這是一種將童真商品化的過程。但想深一點,能買得起「做寶寶」的人,往往有一定的社會階層背景;而那些在底層掙扎的人,連這種「逃避的奢侈」也沒有。於是,「寶寶文化」也成了階級分化的注腳。

這樣的潮流,當然會滲進家庭。鮑文(Murray Bowen)的家庭系統理論(family systems theory)告訴我們,家庭是互相依存的。當成年人把自己「寶寶化」,婚姻裡可能就出現角色錯亂,伴侶關係失衡,甚至家庭責任被延遲。這也和近年結婚率下降、延遲生育的現象互相呼應。當大人不願意「長大」,家庭自然也難以延續。不過換個角度,如果把「寶寶文化」當成一種情感表達,它也能加強依戀(attachment)與親密,讓家庭有更多愛意的流動。鮑比(John Bowlby)的依戀理論(attachment theory)提醒我們,安全的依戀(secure attachment)會帶來凝聚力。但當父母自己還困在「寶寶」狀態,很容易變成「直升機父母」(helicopter parenting),過度保護孩子,反而讓下一代失去了獨立的機會。

在教養下一代上,問題更為尖銳。阿德勒(Alfred Adler)的個體心理學(individual psychology)提醒我們,過度的溺愛會妨礙孩子的責任感。如果父母把孩子永遠當「小寶寶」,孩子的自主性(autonomy)與韌性(resilience)就難以建立,這在香港高壓的教育環境裡尤其明顯。可是,正面來說,「寶寶文化」也可能讓父母更重視情緒教育。德韋克(Carol Dweck)的成長心態(growth mindset)主張,孩子需要在鼓勵中學會挑戰自己。若能善用「寶寶」文化帶來的情感親近,教導孩子表達感受、培養同理心,這也未必是壞事。關鍵在於,怎樣在寵愛與韌性之間找到平衡。孩子需要被擁抱、需要安全依戀,但同樣需要被放手,去學會面對挫折。

最後,我覺得「寶寶文化」是一種時代的集體反應,它提醒我們社會壓力有多沉重,也暴露了心理資源的不足。做回「寶寶」或許能暫時安慰內心,但不是長久之計。真正的解決,需要制度的改善(social reforms)、心理支持的普及(mental health support)。否則,「寶寶文化」就只會成為一個甜美卻無力的牢籠。只有當我們能在愛裡成長,在壓力中找到健康的出口,「寶寶文化」才有可能從逃避轉化成一股推動我們前進的力量。

林木人
成長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