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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撒的 PTSD:當信仰與創傷相遇

在創世記的山路上,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:「柴有了,火有了,祭物在哪裡?」這句問題,不只是單純的疑問,更像是一個心靈的裂縫。對以撒而言,那天不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出遊,而是一場深層的心理震撼。他看見自己的父親親手捆綁自己,放在祭壇上,那舉刀的瞬間,是否在他的心裡留下了永遠的陰影?

若我們用心理學的語言來描述,那是一個典型的「創傷經驗」。被最信任的人放在死亡的邊緣,這樣的經歷很可能觸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PTSD)。根據 DSM-5 的診斷準則,創傷會透過幾個核心症狀表現出來,而這些症狀,或許能幫助我們讀懂以撒的內心:

1. 重現 (Intrusion) ——以撒可能在往後的歲月裡,一再閃回那天父親舉刀的畫面。當火堆燃起、當獻祭的刀再被磨利,他是否會在腦中浮現那驚恐的瞬間?

2. 迴避 (Avoidance) ——或許以撒日後避免談論那座摩利亞山,也避免觸碰那段經歷的記憶。這種迴避不是遺忘,而是一種自我保護,避免再次被撕裂。

3. 負性改變 (Negative alterations in cognition and mood) ——被最親的父親推向死亡,會動搖一個孩子對信任與安全的基本認知。以撒或許感到孤單、冷漠,甚至懷疑愛是否真實。

4. 過度警覺 (Hyperarousal) ——在夜裡聽見火燒木柴的聲音,是否會令他心跳加速?在日常生活裡,他或許更敏感、更焦躁,因為內在的神經系統仍在告訴他:「危險未曾真正離開。」

聖經很少直接談到以撒的情緒。但我們看到一個細節:當他母親撒拉去世之後,經文記載「以撒將利百加接到他母親撒拉的帳棚裡為妻……以撒自從他母親死後,這才得了安慰」(創世記24:67)。

這「安慰」二字背後,像是長久的哀傷與孤單。他或許不只是為撒拉哀傷,也可能是為那座山上的經歷,為自己失去安全感的童年而哀傷。利百加的出現,不單是婚姻的開始,更是心靈的一種修復。她成為了情感的承接者,填補了以撒失落的部分。這不是簡單的愛情故事,而是創傷後的人找到一個新的安全基地。心理學告訴我們,創傷的修復往往需要「安全的他者」——能夠接納、陪伴,讓驚恐逐漸被安穩所取代。

在神的角度,以撒並不是孤單承受創傷的人。那日的事件,不只是亞伯拉罕的試煉,也是一種神聖的介入。刀沒有落下,羔羊被預備。從神學的角度,這是一個救贖的伏筆——耶穌基督將成為真正的祭物。

但在心理的角度,我們不能輕忽以撒的經歷。創傷不會因神學的解釋自動消失。相反,正因為神的介入,以撒才有可能在破碎中繼續活下去。神沒有讓他死,但祂也沒有抹去那段記憶。這就是創傷的真實:不會被抹除,但可以被重寫。

以撒的生命見證了一個整合:創傷後的他,仍然繼續走下去,娶妻、生子,承接應許。他的 PTSD 或許並沒有完全消失,但在神的計劃裡,它轉化成一個更深的記號——提醒他,生命是被保留的,神的約是可信的。

心理學說,創傷的治癒需要三個要素:安全、理解、關係。以撒在利百加身上找到了安全,在信仰的傳承中找到理解,在與神的約裡找到了最終的關係。

神學說,真正的安慰不是人為的遺忘,而是神的同在。安慰(נָחַם nacham)在希伯來文中也帶有「被撫平」的意味。以撒的安慰來自神的應許透過新的關係具體化了。心理的修復與屬靈的醫治,在此刻彼此交疊。

若以撒真的有 PTSD,那麼他的故事提醒我們:信仰不是否認創傷,而是給予創傷一個新的詮釋。那把舉起的刀,可能在他心裡留下深深的影像,但同時,他也記得在荊棘中的那隻羊。那是死亡與救贖同時存在的畫面。

在我們的生命裡,也許都有過那舉刀的一刻,被最愛的人傷害,被最信任的關係背叛。但在神的介入裡,創傷不是終局。祂會在荒涼裡預備羔羊,在失落裡帶來利百加,讓我們明白:安慰不是忘記,而是學會在破碎中,仍能活出盼望。

林木人 (林偉倫博士. Dr. Benny Lam. Psy.D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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